折她兰因絮

宫道初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带来御苑里将谢的海棠残香，却拂不去司夜眉间那抹刻意维持的平静。，步伐稳而轻。，料子是燕国特产的霜色锦。衣襟与袖缘以银线暗绣回纹，日光流转时方显粼粼微光，虽已穿了数载，却依旧挺括洁净，衬得他身形清越如竹。 ，依礼应有使臣同往。，暂难陪同。，司夜心中明镜似的——，尝一尝独在异国的惶然。“司质子，前头便是紫宸殿了。”，脚步不停，“陛下正与户部议事，您需在西暖阁稍候。”，目光垂落，看着自己素色靴尖在白玉石地上投下的淡淡影子。，侧方月洞门内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。“快些，纸鸢要缠在树上了！”，为首的手里捧着一只朱砂绘就的锦鲤纸鸢。而她们前方，一道茜素红的身影转过廊角，步履轻盈如踏云。，侧身退至宫道边缘，垂首静立。
那抹茜红却在他身前几步处缓了下来。
风送来清浅的玉兰香气，混着春末暖阳的味道。
司夜的余光里，瞥见一双软烟罗绣鞋，鞋头缀着米珠攒成的海棠——
这般精细的绣工，在他故国，只有宫廷御用的绣娘才堪造就。
脚步声近了，停在他斜前方。
“你是何人？”
声音清凌凌的，似玉石相叩。
司夜依礼躬身，姿态端正却不卑微：“北境燕国质子司夜。”
“抬头。”
他缓缓抬眼，目光恰好落在对方衣襟的缠莲纹上——
这是宫规，不可直视贵人面容。但那一瞬的余光已足够：
茜红织金襦裙，外罩绯色薄纱半臂，发间一支赤金累丝凤簪，尾羽垂下细碎的海蓝宝流苏。面容尚带少女稚气，约莫十四五岁，可那双眸子清亮如秋水，眼尾微微上挑，顾盼间自有光华流转。
“燕国质子……”
少女轻声重复，语气里没有轻视，反倒有种探究的意味，
“我听闻燕地多雪，男子皆擅骑射，你看着倒像是读书人。”
引路宦官已慌忙跪地：
“五公主金安！司质子正要往紫宸殿候旨，冲撞了公主鸾驾，奴才该死！”
五公主姜兰罂。
司夜心中微凛。
离燕前，父王曾将大梁皇室诸人细细告知：中宫所出的五公主，帝后掌珠，才名与骄纵之名皆传诸国。
“起吧，是我自己走过来的。”
姜兰罂随意抬手，目光仍落在司夜身上，
““起来吧，是我自己跑过来的。”她摆摆手，目光却仍停在司夜身上，
“你多大了？”
“回公主，十六。”
“与我三皇兄同岁。”
她歪了歪头，忽然从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镯，递过去，“这个给你。”
司夜怔住。
宦官吓得脸色发白：“公主，这、这于礼不合……”
“有什么不合的？”
姜兰罂挑眉，
“我看他衣裳有些素，这玉镯拿去典当，也能换几身新袍子。堂堂一国质子，穿成这样进宫，旁人还以为我大梁苛待来使呢。”
话说得直白，甚至有些天真烂漫的好意。可听在司夜耳中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针，扎进骨血里。
他维持着躬身的姿势，声音平稳无波：
“谢公主厚爱。但外臣衣冠虽简，乃故国所赐，不敢轻弃。公主玉镯珍贵，外臣受之有愧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姜兰罂举着玉镯的手停在半空，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困惑，随即是更浓的好奇：
“你……不要？”
“不敢受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她追问，竟上前半步，
“你缺银子，我知道的。燕国今年贡赋还未送到，你们住在驿馆，连打赏下人的钱都没有吧？”
话说得越明白，羞辱便越深刻。
司夜袖中的拳已攥得指节发白，面上却仍是一片沉寂的潭水：
“公主明鉴。外臣既入梁都为质，生死**皆系于陛下天恩，不敢妄求他物。”
姜兰罂盯着他看了许久，忽然收回手，将玉镯重新套回腕上：
“好吧，你不要便不要。”
语气里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，但很快又被兴致取代，
“你会在太学读书吗？父皇说，今年入京的质子都要入太学伴读。”
“陛下旨意未下，外臣不敢妄测。”
“定会去的。”她笑起来，眼睛弯成月牙，“到时我来找你玩！”
说罢，也不等司夜回应，转身提起裙摆，又风一般跑走了。那几个抱着纸鸢的宫女慌忙追上，鹅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，只余一缕桂花香气，久久不散。
宦官这才敢起身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：“沈质子，请吧。”
司夜直起身，继续向前走。宫道依旧漫长，白玉石映着春日晴空，刺得他眼睛发涩。腕间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玉镯递过来时带起的微风——
温软的，带着少女体温的风。
他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深潭。
施舍。
居高临下的、天真又**的施舍。
就像孩童看见路边的野狗，随手丢下一块糕点，还要期待那狗摇尾感激。
他无声地吸了口气，将肺腑间翻涌的寒意压下去。前方，紫宸殿的飞檐已在望，金漆在日光下辉煌夺目，如同这吞噬一切的庞大帝国。
而他的路，才刚刚开始。